那些背了就忘的语文“表现手法”,到底该怎么学?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07-25】
一个老问题
前几天,有位初三学生的家长在后台留言,发来厚厚一沓笔记,全是孩子整理的语文表现手法:烘托、用典、赋比兴、虚实相生、动静结合……每一条都认认真真抄了定义,配了例句,还用荧光笔画了重点。家长说,孩子背得滚瓜烂熟,可一拿到陌生的诗,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想,答题照样丢分。问有没有什么诀窍。
我把那沓笔记从头翻到尾,心里忽然有点难过。不是为孩子不用功,而是为这种用力用错了地方感到可惜。好好的表现手法,硬是给学成了一大堆需要死记的标签。好像只要把“借景抒情”四个字往阅读题里一贴,就能等着得分似的。
表现手法这东西,从来不是拿来“背”的。它是活的,是历代文人藏在字缝里的一声叹息、一抹颜色、一次回眸。你如果只记住了名词,却没能顺着那些词走回诗人的现场,那背得再多,也不过是在词语的皮肤上挠痒痒。
今天,我们换种方式,重新认识几个老朋友。
烘托:不写你,却处处是你
很多人觉得烘托就是“侧面描写”,这话对,但没说完。烘托最早是中国画的术语,画家在轮廓外面用水墨或色彩渲染,让主体更突出。放到诗里头,烘托的精髓在于一个字——“藏”。正主儿不露面,四周的动静却全在为他服务。
我们都熟悉的《陌上桑》,写罗敷的美貌,根本没说她眉眼如何、身段怎样,只写“行者见罗敷,下担捋髭须。少年见罗敷,脱帽著?澩贰8咄淅纾咄涑薄B飞系娜丝醇畔碌W用臃⒋簦昵崛讼乱馐墩硗方恚氐耐死纾氐耐顺U庑┤说氖褪锹薹竺烂沧罱崾档闹ぞ荨
人烘托人,一出不需要女主角出场的戏,却把女主角刻进骨头里。
到了王维笔下,烘托又变成另一种样子。“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。”月亮升起来,竟把山鸟惊动了,一声两声的鸣叫在春涧里回荡。这哪里是写月,分明是用鸟的惊、声音的空灵,把山谷里那种几乎凝固的寂静烘托到了极致。以闹衬静,闹的那一点声响,反倒像给寂静勾了一道金边。
再看《琵琶行》,白居易三次写到江心的月。第一次是“醉不成欢惨将别,别时茫茫江浸月”,月浸在江水里,模糊不清,正如送别时茫然的心绪。第二次是“东船西舫悄无言,唯见江心秋月白”,一曲琵琶终了,众人无言,只剩一轮惨白的秋月,那是琵琶女身世苍凉的回响。
第三次是“去来江口守空船,绕船月明江水寒”,月光空照着无人的船,寒冷的不只是江水,还有无尽的等待。三次写月,没有一次直说琵琶声有多好听,人物有多悲惨,但每一次月亮亮相,都把情感推深一层。
学烘托,要学的是这种“不写之写”。读诗的时候,不妨多问自己一句:那个诗人根本没碰的“主角”,是不是正藏在旁边的草木风云里?

用典:把一整个故事压进一个词
有些孩子厌恶用典,觉得卖弄,觉得看不懂。辛弃疾动不动把孙权、刘裕拉出来,李商隐更是把典故玩成了迷宫。可你要是真走进去了,会发现用典其实是一种最省俭的深情。诗人把一整个历史故事压进三两个字里,他赌的是,远方有人能懂。
辛弃疾站在京口北固亭上,对着滚滚长江,想的是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孙仲谋处”,想的是“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”。孙权的守土安民,刘裕的北伐气概,每一个典故都是一粒火种,燃起的是他自己收复中原的执念。其时南宋偏安一隅,主和派把“恢复”二字打压成一种罪过,辛弃疾满腔肝胆,却什么都不能明说。
他用孙权讽刺南宋无人,用刘裕抒自己胸中块垒。懂了这些典故的背景,再读那几句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,烫手。
还有另一种用典,是化用前人诗句。姜夔的《扬州慢》里有一句“过春风十里,尽荠麦青青”。“春风十里”四个字,直接来自杜牧当年写扬州的诗,那是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”的春风十里,绮丽繁华,仿佛能听见帘内笑语。可姜夔走过的地方,昔日十里长街,满眼是野生的荠菜和麦子,荒凉得让人心慌。
只借了四个字,不需要额外解释,繁华与荒芜的巨幅对照已经轰然立起。这种典,不是掉书袋,是悄悄开了一扇窗,让读者自己张望。
所以学用典,别忙着查完了事。先把这个典故还原成一个故事,把自己当成当时的读者,体会一下那个故事被摇醒的瞬间,心里涌上来的究竟是什么。典故不是冰凉的注释,是一个暗号,是诗人隔着时光伸过来的手。

虚实:看得见的,与看不见的
虚实相生这个概念,听起来玄,其实很简单:能让读者看见两重世界,而且这两重世界还彼此较着劲。
依然是姜夔的《扬州慢》。刚才说的“春风十里”是虚,那是记忆里的扬州,是纸上的扬州,是永远活在杜牧诗里的扬州。“尽荠麦青青”是实,是此刻脚下破败的扬州,是战争过后连人的气息都稀薄了的扬州。一虚一实,并排站着,什么都不用说,词人那一声盛衰之叹已经震耳欲聋。
贺知章的《咏柳》走的则是另一条虚实融合的路。“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柳叶尖尖细细,如此精巧,是谁裁剪出来的呢?诗人偏不直说是春风吹绿的,他请出了一把看不见的剪刀。春风实体化成了剪刀,虚的生机之力化成了实的裁衣之手,整个画面一下子又鲜活又风趣。
这种联想,不是无中生有,是从柳叶的形态倒推回去,找到了一个精巧的对应物,于是虚景有了实在的质感。
读虚实结合的手法,关键看诗人把什么推到眼前,又把什么藏到身后。推到眼前的,往往不是主体,而是主体的影子。顺着影子往回走,你才能撞见那个不在场的庞然大物。

动静与衬托:那一声蝉鸣,到底为了什么
“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。”王籍这两句传了一千多年,道理明明白白:动和静从来不是死对头,最好的静,往往需要一点儿声音来成全。山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那种静让人发慌,蝉突然一噪,鸟猛地一鸣,反倒让人一激灵,觉得这山林静得如同沉在海底。动是静的闪电,只一下,天地就亮了。
衬托也是这个道理。朱自清写梅雨潭的绿,偏要先说北京什刹海的绿杨太淡了,杭州虎跑寺的绿壁太浓了,西湖的波太明,秦淮河的太暗。拉来这么多“陪跑”的,目的只有一个:让梅雨潭的绿恰到好处地站出来。正衬是用好的衬更好的,反衬是用不好来衬好的。
一般人写东西,容易盯着主体拼命用力,可真正高明的人,会花力气在那些貌似无关的陪衬上,四两拨千斤。
这里有个容易混淆的地方:对比和衬托。简单说,衬托有主有次,陪衬的存在是为了让主角更亮眼;对比则是双方旗鼓相当,通过各自的差异撞出意义。
比如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百草园的无限趣味与三味书屋的严厉拘束形成对比,两边都有独立价值,不是为了单方面突出谁,而是要在这两种生活的对立中,呈现一种关于童年、成长与束缚的复杂感受。
别把手法当成公式,它是诗人呼吸的方式
我把那沓笔记还给家长的时候,没建议继续去默写定义,只提了一个笨办法:每一天,挑一个表现手法,找三首用到了它的诗或文段,不做题,不抄术语,就安安静静地读。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——诗人为什么要在这儿用这个手法?它让我看见了什么原本没看见的东西?如果去掉这个手法,直接把意思说出来,会丢掉什么?
头几天会很慢,也毫无成就感。可是慢慢你就会发现,烘托不再只是“侧面描写”四个字,而变成了行人停步的那个瞬间、江心那一片模糊的月影;虚实相生不再只是需要背诵的条目,而成了眼前荠麦青青里藏着的十里春风。那些手法,开始有了气味、温度、重量。
语文课本上那一个个概念,原本是无数诗人用毕生才情铸成的容器,是用来盛放人类最精微的情感的。我们却总是把这些容器敲碎了,背一堆碎片的化学成分,忘了它们曾经盛过什么样的酒。
世上没有一篇文章是先想好“此处该用烘托”才下笔的。秦罗敷出场那一刻,所有行人的反应自然而然就涌出来了;白居易在浔阳江头送客,江水茫茫,月亮就那么冷冷地浸在水里,需要刻意安排吗?那种情境之下,天地万物都成了心事的投影,手法不过是后人回过头来做的归纳。
所以,学表现手法的最高段位,是忘记它叫表现手法。是你读到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的时候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,想到某个春天的车站,有人冲你挥手,四周的杨柳也这么摇曳着;是你读到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”的时候,明明知道潭水不可能深千尺,却觉得这夸张一点儿也不过头,反而恰好是友谊本该有的厚度。
那一刻,那些名词定义什么的,统统可以不要了。你,已经走进了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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